此次蘇格蘭獨立公投對人類政治文明至少有三大啟示:

一、英國不愧為民主先進國家,能以如此和平的過程,處理國家應否分裂的尖銳議題,這是在民主及人權上的重大成就。二、統獨雙方旗鼓相當,無論哪一方的勝利,皆顯示另一方的失敗,則公投之勝敗是否就此解決了問題,或反而深化了國家撕裂的傷口(英國與蘇格蘭的撕裂,及蘇格蘭內部的撕裂),這就涉及到統獨公投在功能上的侷限。三、引發世人思考一個問題:國家因何要統一?又為何要分裂而獨立?

今年,有兩個類型迥異的公投事件引起世人矚目,一是克里米亞公投,一是蘇格蘭公投。三月的克里米亞公投至少可從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說起,當時烏克蘭與十五個加盟共和國相繼通過公投脫離蘇聯而獨立,如今克里米亞卻通過了「脫烏入俄」的公投。蘇聯解體是因共產專政在政治及經濟治理上的崩潰,但克里米亞公投卻是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元素的迴波,也是國際角力的反映,並發生了暴力及軍事介入。

英國則曾是日不落國,美國是以戰勝從母國獨立,而「大英國協」的五十三國更將一部英帝國史寫成了屬地獨立史。但蘇格蘭卻不太一樣,英王詹姆士一世與蘇格蘭王詹姆士六世為同一人,現今英國女王伊麗沙白二世的母親亦為蘇格蘭人,且蘇格蘭又與英格蘭、威爾斯同在不列顛島上,再加上「聯合王國」的國際形象及地位甚佳,不列顛島上又無政治體制及意識形態的劇烈分歧,則蘇格蘭因何要主張獨立?這也難怪保守黨政府原先根本未料到獨立事件幾乎要鬧到弄假成真,而逼得英相卡麥隆稱,蘇格蘭若獨立,那就是「離婚」。蘇格蘭為何要獨立?觀察家們共認的核心理由是:為了在北海油田利益上排擠「聯合王國」。

從克里米亞及蘇格蘭兩例可見,政治上的統獨概念,可從政經體制及價值理念的激烈衝撞(如蘇聯解體),到民族主義的認同抉擇(如克里米亞),到以經濟利益的貪婪心理為主體訴求(如北海石油之於蘇格蘭獨派)。至於尋求獨立的途徑,則可從美國獨立戰爭的「起義手段」,到魁北克對加拿大或蘇格蘭對英國的公投體制,而西班牙政府則不承認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公投。準此以論,此次蘇格蘭獨立公投,在訴求上較狹隘(石油利益論),但在手段過程上的表現,無論是政府或民眾,卻是最民主亦最文明的。

蘇格蘭獨立公投對台海兩岸思維是一強烈衝擊。一般的說法是,兩岸關係與蘇格蘭之例不同;此說有其見地,但並不周延。蘇格蘭鬧獨立不是對整體政經體制及價值信念的認同歧異(只因對社經政策的不滿),獨派甚至暗示若獨立願留在「大英國協」;但兩岸關係的主要分歧卻是ios安裝百萬亞瑟h動漫政治體制、價值信念及生活方式的迥然而異。至於在經濟面,蘇格蘭欲在北海油田排除聯合王國,但台灣非但沒有石油,且在經濟上愈來愈依賴大陸。如今的兩岸關係是:以經濟互利為主軸,但政治體制的歧異卻是瓶頸。

兩岸關係的最大差異在於,倫敦允許蘇格蘭公投,但北京一貫反對台獨公投;甚至美國今日表態新表飛鳴S細粉贊成蘇格蘭與聯合王國維持「統一」,但美國雖不願見兩岸不對等的統一,卻早已明白表態反對「台獨公投」。由於此種國際架構與兩岸情勢,兩岸遂進入如今這種「不統/不獨/不武」的境況。

蘇格蘭三百年來皆被視為「聯合王國」的一分子,今卻欲脫離聯合王國而獨立;但在北京的立場,卻始終不承認中華民國為一部分的中國(只承認台灣與大陸同屬一個中國),因此不能說服台灣接受這樣的「一個中國」。

然而,蘇格蘭之例與兩岸關係仍有一重要共同點,此即,無論是否舉行公投,問題的根本歸趨仍在民心。當聯合王國的文明條件足使蘇格蘭人自認留在聯合王國中能夠保有光榮與自尊時,民心即會在統獨之間作出大抉擇。相對而言,北京若始終將台灣視為「叛離的一省」,而欲對六十五年以來及以後中華民國在台灣所創造的文明成就不給予政治上的承認,亦即不承認中華民國是一部分的中國,卻教台灣人民如何理解、認同「一個中國」,更教台灣人民如何在「一個中國」之中感受到光榮與自尊?

蘇格蘭獨立公投,使人恍然感知,蘇格蘭原來是「聯合王國」的一分子。兩岸關係若要化解統獨難題,首務當在使中華民國感知是「大屋頂中國」下的「一部分的中國」。這是民心問題,也是超越統獨公投形式的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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